2026年的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被授予了三位科学家：卡尔·代塞尔罗思、彼得·黑格曼以及格奥尔格·纳格尔。他们因发现一种可通过光激活的“光控开关”（即光控离子通道），并由此开创了光遗传学领域而获奖。

然而，回望他们早年的经历，这三人没有一位看起来像是典型的“诺奖得主”。

其中一人最初想学创意写作；另一人擅长长笛和摩托车，最大愿望是成为航海探险家；还有一人从五岁起便重病缠身，童年暑假大多在医院的病床上度过。

这三条看似偏离常规的路径，最终汇聚到了同一束光中。

全家行医，他却想学创意写作

1971年11月18日，卡尔·代塞尔罗思在波士顿出生。按照常理，代塞尔罗思本该成为一名医生。

代塞尔罗思家族堪称“医学世家”。 他的父亲阿尔伯特·代塞尔罗思长期从事血液癌症研究，曾任美国国家癌症研究所/国立卫生研究院实验血液学部门主任；他的两个姐妹分别是骨科医生和临床心理学家。

（图片说明：他现在的妻子米歇尔·蒙杰-代塞尔罗思也是医生，专攻儿童脑癌，几年前曾获麦克阿瑟奖丨Andrew Brodhead）

（图片说明：另一个事实是，他的长子（左一）同样拥有医学博士学位丨brainprize.org）

不过，这位代塞尔罗思酷爱阅读。

由于父亲的工作原因，代塞尔罗思一家经常搬家。在长途驾驶途中，小卡尔会大声为开车的父亲朗读；后来他骑车上学，一边骑车一边把书摊在车把上看——这显然不值得效仿，他也确实因此撞上了停着的汽车。

16岁高中毕业后，他进入哈佛大学，原本打算学习创意写作的想法开始动摇。在接受《纽约客》采访时，代塞尔罗思提到，阅读中他产生了很多疑问：为什么人会被文字所感染？人的想象力如何运作？人的感受究竟源自何处？

科学，或许正是这些文学问题的答案之一。

代塞尔罗思的人生从此走上了两条轨道：一条是众人皆知的主线——成为医生和科学家；另一条则通向写作。

有时，从一个人的穿着很难判断他的职业。但代塞尔罗思偏偏很像一位教创意写作的教授。

《纽约客》曾描述他喜欢穿T恤、牛仔裤和旧皮衣，开着辆凹凸不平的皮卡在校园里穿梭，看起来就像“教创意写作的教授”。

（图片说明：他看上去像你的当代文学课老师吗？丨Michelle Monje-Deisseroth）

而实际上，他确实仍在写作。

在斯坦福读研期间，他在附近的社区大学选修了小说写作课程，每周上两个晚上的课。

当他真正成为精神科医生后，文学又以意想不到的方式融入了他的工作。

他第一次接触精神科患者时，遇到一位言语极其混乱的病人。那些不断出现的新造词和奇怪的语言结构，让代塞尔罗思想起了詹姆斯·乔伊斯的《芬尼根的守灵夜》——这本以语言实验著称的小说，连许多文学爱好者都觉得难以理解。

一个人的精神状态改变后，为什么连语言都可能变得面目全非？这似乎又回到了他小时候读书时产生的那些问题：人的想象、情感和意识，究竟是如何工作的？

（图片说明：他用科学来解答自己从文学中产生的困惑丨Ioulex）

他本人也一直在寻找自己喜欢的文字。

在一次与神经科学家、播客主持人安德鲁·胡伯曼的对谈中，胡伯曼问他是否有反复阅读、始终铭记于心的作家。代塞尔罗思提到的是阿根廷作家豪尔赫·路易斯·博尔赫斯。

博尔赫斯对他影响深远。他一路学习西班牙语，并持续阅读博尔赫斯的作品，能用英语和西班牙语欣赏他的诗歌。尽管如今他不敢说自己的西班牙语依然流利，但在诊所中经常需要使用西班牙语，所以医学西班牙语还算不错。

胡伯曼听到这里，也分享了自己与博尔赫斯的一点缘分：作为阿根廷人的儿子，他从小就知道博尔赫斯，还听说博尔赫斯最喜欢的城市是日内瓦。于是，他后来真的专程去了日内瓦——理由就是这个。结果发现，日内瓦本身也确实是个有趣的城市。

（图片说明：日内瓦街头丨wikimedia commons/Sikander Iqbal）

后来，代塞尔罗思将这些经历写进了《投射：人类情感故事》这本书。这部非虚构作品融合了临床病例、神经科学以及他对人类情感的思考。小时候那些关于文学的问题，最终以另一种方式，重新回到了他的文字里。

（图片说明：简体中文译本名为《照亮破碎之心》丨豆瓣）

拉丁文背不下来，长笛和摩托却玩得转

彼得·黑格曼于1954年12月11日出生在德国明斯特。如今，他是德国柏林洪堡大学生命科学学院的生物物理学教授。

黑格曼在亚琛长大，家族中有许多医生，包括父母、两位祖父、兄弟，以及若干堂表亲与叔伯。但他偏偏从小就“偏科”。

尽管黑格曼被送进一所以人文古典学科为主的文理中学，学习了多年拉丁语和希腊语，但他表示自己“痛恨翻译那些关于罗马和希腊战争的无聊记述”。

（图片说明：黑格曼的童年生活非常传统 ｜ Bernd Prusowski）

整所学校里，黑格曼只对化学、物理、生物、美术和音乐这些小科目感兴趣，而这些科目在那类古典学校里大多无足轻重。真正的乐趣在校园之外，他觉得“在乐团里吹长笛、骑摩托车兜风非常好玩”。

也是在这段时间，黑格曼迷上了伟大的航海探险家们，包括达·伽马、哥伦布、韦斯普奇、麦哲伦、库克，以及单人环球航海的乔舒亚·斯洛克姆。临近毕业时，他最崇拜的英雄换成了南森与阿蒙森。

黑格曼说，他从这些人身上学到了“探索新领域所需要的因素：勇气、周密的准备、极大的耐心，以及一群在困境中值得信赖、知识渊博且可靠的伙伴”。

（图片说明：黑格曼后来真正做过的、勉强算得上探险的事，大概是与自己的导师一起滑雪、登山、参加帆船比赛 ｜ alchetron）

可毕业之后，他感觉自己生错了时代，因为那时除了深海之外，地球上几乎没有未被探索过的领域了。他转而爱上天文学，却又被自己的“数学能力不足”劝退。

兜兜转转之后，黑格曼认定，“发现”并不是满足自我的唯一途径，“创造”出从未存在过的新事物也是一个充满挑战的选择。

于是，1975年，黑格曼进入明斯特大学学习化学，两年后转学到慕尼黑大学改攻生物化学，博士及博士后阶段则专注于生物物理学与光生物学。

最终，黑格曼在47～48岁期间发表了两篇奠定“光遗传学”基石的论文，为他赢得了2026年的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。

（图片说明：图 ｜ Benjamin Plackett）

儿时的暑假，他基本在医院度过

纳格尔出生于德国南部的魏因加滕，在家里的五个孩子中排行老大。他从5岁起身患重病，历经多年后才终于缓解。

纳格尔儿时的暑假往往是在维尔茨堡大学医院度过的，他在这里住院接受手术治疗。2004年，他受聘担任维尔茨堡大学分子植物生理学教授，又一次回到了这座见证他住院岁月的城市。

（图片说明：格奥尔格·纳格尔，图片背景是他研究的藻类。| Eva Laura von der Heyde / Uni Bielefeld / privat）

因为身体不好，当其他兄弟姐妹到邻国奥地利滑雪时，他总是待在家里玩耍父母送给他的科普玩具，自己动手组装蒸汽机或收音机。

在最初学习生物学时，他从未考虑过奖项或成就，而是对生命起源感到好奇，并希望了解生物学是否能解决自己遇到的医疗问题。

在正式开始研究生涯之前，他曾经在瑞士的一所私立高中任教，还和其他人合伙在德国康斯坦茨开过一家名叫“混沌”的咖啡馆。在病痛缓解之后，他还尝试过在业余时间挑战悬挂式滑翔。

（图片说明：悬挂式滑翔是一种挂在三角翼下方无动力滑翔的航空运动。| Wikipedia）

纳格尔的妻子安娜是一位分子生物学家。在纽约生活时，他们时常一起骑自行车。安娜不仅与纳格尔一同享受生活，而且还为纳格尔提供了更加广阔的科研视角。

结语

这三位诺奖得主都不是被一条笔直的路，送到实验室门口来的。

代塞尔罗思想用写作去回答“人为什么会被文字打动”，最后却用光去追问情感从哪里来；黑格曼觉得地球上的新大陆早已被探索殆尽，于是掉头钻进微观世界；纳格尔小时候躺在病床上把玩具拆了又装，长大以后拆的，是藻类里那些一见到光就动起来的蛋白。

光遗传学让人第一次能用一束光，精确地点亮一颗神经元。 至于当年那个骑车看书、一头撞上路边汽车的少年，他大概从没想过，自己有一天会去点亮整个神经科学。

参考文献 [1]https://ascopost.com/issues/june-10-2026/physician-scientist-albert-b-deisseroth-md-phd-dies-at-84/ [2]https://www.newyorker.com/magazine/2015/05/18/lighting-the-brain [3]https://medium.com/@adityagullapalli2/karl-deisseroth-the-man-who-wouldnt-pick-12a3eb181848 [4]https://web.archive.org/web/20221205064051/https://www.shawprize.org/prizes-and-laureates/life-science-and-medicine/2020/autobiography-of-peter-hegemann [5]https://en.wikipedia.org/wiki/Peter_Hegemann [6]https://www.eurekalert.org/news-releases/929590 [7]https://www.shawprize.org/en/prizes-laureates/life-science-and-medicine/2020/laureates-profile/georg-nagel [8]https://www.youtube.com/watch?v=Cg0QSJt1B6Y

编辑：odette、黎小球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“果壳”（ID：Guokr42），作者：李小葵、代天医、窗敲雨，36氪经授权发布。